外滩、豫园、武康大楼……璀璨地标，长久以来是海外游客对上海的第一帧想象。但如今，这份旅行清单正被远道而来的全球旅行者改写。他们不再只为镜头里的城市盛景心动，反倒被藏在街巷里的日常深深打动——在社区理发店剪发，去都市汤泉放松，坐进小吃店嗦一碗麻酱拌面。
如果说地标是城市名片，那么烟火就是城市灵魂。国庆前夕，记者走访了在海外社交平台上走红的市井消费空间。平凡日常为何成为海外游客偏爱的新体验？他们眼中的魅力上海又是何种模样？
来沪旅行的第一站
国庆长假前，理发师李孟华更加忙碌了。上午10点以后，预约的外国游客陆续走入他的理发店，与他用英语简短交流之后，开启了他们在上海的第一站体验。
29岁的李孟华来沪13年，在理发店打工时自学英语，愣是闯出一条新赛道。如今微信好友9360人的名单中有95%是外国顾客。在落地闵行虹桥镇之前，李孟华的理发店最初开在黄浦区的一个居民区内。这样的地理位置依然阻挡不了一群外国人寻找它的热情。
“因为Martin（李孟华英文名）懂我们的需求，和他沟通也毫无障碍。”在外国游客和在沪外籍人士眼中，小李师傅既专业又亲切。剪一个漂亮满意的发型，被列入他们的“旅行清单”。
不管是短期旅行还是长期定居，外籍人士在上海遇到的生活难题，并不是买不到大牌奢侈品，门槛反而藏在日常里，比如语言隔阂、审美认知不同等。这道门槛在李孟华的理发店里不存在。他发现，中国人的头发发质大多粗而硬，而西方人稀而软，如果用和中国人同等剂量的染发膏，染发时长相同，那么他们的头发就会“软成棉花糖”。
外国顾客对他的认可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商业消费。看不懂中文药品说明书，找Martin；网络购物无法认证身份，找Martin；上海哪些地方好玩，找Martin推荐……他不只是一个理发师，更是外国顾客的“上海向导”。
李孟华帮外国顾客精心打磨发型。
“外国客人来剪头发，一次舒服满意的体验，会很长时间影响他们对上海的第一印象，我力所能及地为他们解答疑问。”李孟华说，许多外国游客理发之后，在海外平台发布相关视频，传播给了更多人。他的理发店更像他们认识中国的第一站，是中外交流小小的窗口和枢纽。
“我们每一个普通人，都是一张城市小名片。这种印象传播覆盖面很广，且潜移默化。理发过程中，外国游客看到的不只是一门手艺，更是中国人的素养、专业能力等。”李孟华的门店从来不推销，也不办卡，他认为，留住消费者的核心永远是技术和服务本身。
曲水兰亭，这个颇具中国风的名字是一家水疗汤泉馆的店名，距离李孟华的理发店仅几百米。它在海外社交平台的“出圈”，源于一名俄罗斯游客的体验视频，在TikTok、YouTube上，相关内容播放量破10亿。
外国游客落地上海，不去五星级酒店，先奔赴一家汤泉馆，这是为什么？曲水兰亭相关负责人介绍，自2025年下半年以来，他们月接待外籍游客达1500至2000人，其中超六成游客将这里当作上海行程的第一站。就连本地游客都不熟悉的地方，如何成为外国游客的心仪度假地？记者在现场询问了一些外国游客，他们先是在视频中被“东方美学”的场景所吸引，如江南凤尾竹庭院、中式插花，“有一种在博物馆里度假的感觉”。另外，海鲜自助餐、中医理疗体验等服务令他们比较满意，“这也是最好的‘倒时差’方式”。
在所有外籍客群里，俄罗斯、东欧游客是最早被种草的群体，其次是德国、美国等欧美商务客，还有部分东南亚游客。俄罗斯游客安娜告诉记者，相较于其他国家，上海的“泡泉”体验比较独特。韩国汗蒸虽然比较大众，但设施简单，体验也很单一；美国SPA按项目收费，价格昂贵，缺乏餐饮、娱乐项目。该汤泉馆调研发现，30%的外籍游客是回头客，一些人每月来一两次，这里成了外国游客在上海的新晋“生活方式目的地”。
了解城市,从第一口热气开始
有时候，了解一座城市，不是从博物馆开始，而是从第一口热气开始。
许多人看过海外博主在上海街头“咬小笼、吸汤汁”的视频。散落在大街小巷的本帮小吃店，是外籍游客读懂上海日常的味觉入口。不同于精致西餐厅、景区标准化餐厅，这些门面朴素、座位拥挤的街边小店，成了海外博主、入境游客的美食据点。
加拿大旅行博主奥利，就把黄河路上的佳家汤包列为来上海必吃的一站。他说，在多伦多，一笼普通小笼包，价格差不多是上海的三倍多，味道还偏淡。“最开始我们以为小笼就是普通饺子，一口咬下去，直接被里面的汤汁烫到嘴。后来跟着本地人学，拿勺子托着小笼，慢慢吸里面的汤。”
在奥利眼里，小笼不只是一道点心，更是上海人早餐里自带的小仪式，体验感很特别。“现在我们分得清生煎和小笼了，小笼是蒸出来的汤包，生煎是煎制的包子。”他和朋友还喜欢蹲在路边趁热吃刚出锅的包子，觉得“这种感觉特别中国，特别真实”。
外国游客走进小吃店，尝试上海生煎和小笼。 新华社 发
黄浦区定兴路有家蛋饼店，上过高德扫街榜的烟火小店名单。这家藏在弄堂里的摊子，没想到在海外火了，跑来买蛋饼的外国人越来越多，经常能看见拖着行李箱的欧美、东南亚游客在这儿排队。赶上旅游旺季，排上半小时都是常事。
开店的是一对夫妻，守着这个小摊十几年，中午就收摊。好多外国游客专门掐着时间过来排队尝鲜。他们举着手机，拍下店主摊饼、打蛋、刷酱的全过程。语言不通也没关系，靠着双语菜单和翻译软件就能点单。在外国游客眼里，上海蛋饼就是“中式可丽饼”。大多数人会选基础款，再加里脊肉和脆饼。有游客感慨，好吃的味道本来就不分国界，蛋饼里那层甜面酱，最让他们意外。
还有不少外国游客专门找到雁荡路的味香斋。店里空间不大，很拥挤，需要和本地食客拼桌吃饭。他们大多会点店里经典三件套：麻酱面、咖喱小牛汤，再来一块炸猪排。欧美游客本身爱吃花生酱，麻酱拌面接受起来并不难，有人形容，“吃着有点像东方意面”。对海外游客来说，在这里感受到的上海完全不一样，满是市井味道。尤其是拼桌的体验，有种真正融入本地的感觉。不少人说：“或许这才是旅行的意义。”
小笼、锅贴、排骨年糕、炸猪排、赤豆小圆子，都是外国游客接受度很高的上海小吃。但本帮面里猪肝、腰花这类内脏浇头，还有咸豆浆、臭豆腐，初次尝试的外国人往往不太习惯。很多外国人来上海之前，以为中国菜全是很重的辣味，吃过上海本地味道之后，反倒很惊喜。“带着甜，酱香足，鲜味柔和，有种细腻的家常感。”酒香草头、黄鱼豆腐这类菜，也颇受外国游客偏爱。
“生活版的上海”也是一张名片
法国人米莲娜如今在上海定居，她给外国朋友来沪旅行开出的详细攻略中，没有外滩、东方明珠等地标。“我想让他们看到的，是我住在上海以后真正爱上的上海。不是游客版的上海，而是生活里的上海。”
米莲娜很喜欢愚园路，她认为“这里很上海”。愚园路上虽然没有出圈的景点，但是有梧桐树、老洋房、街边小店，还有弥漫的咖啡香，以及路上行走的不快不慢的人。“上海最迷人的地方，不是每一步都要打卡，而是你走着走着，突然就会觉得，这座城市还真的很有味道。”
米莲娜的清单上还有复兴公园。她告诉记者，复兴公园有法国公园的感觉，但又完全是上海的生活。有人跳舞、有人散步、有人拍照，有很美的玫瑰园和大片的草坪，是一种很自然的生活气息。她的外国朋友说，这里不像他们想象中的中国，“我和他们说，这就是上海很有意思的地方，它不是单一的，可以很现代，也可以很复古，可以很国际，也可以很本地。”
居住上海的米莲娜带外国朋友逛复兴公园。
米莲娜说，认识一座城市，不能只看它最漂亮、最有名的地方。很多外国朋友第一次来上海，当然会去外滩、陆家嘴、南京路步行街。但如果只看到这些，他们看到的是“上海的地标名片”，不一定真正能看懂上海。所以她更喜欢带他们走进普通人的生活，去街巷里走一走，看看菜市场，吃社区食堂，坐下来吃一顿很普通的上海早餐，看看上海人到底怎么生活，因为这些场景会让外国人从“游客”变成“参与者”。
“文化不是只存在于博物馆和历史建筑里，文化其实藏在一个人怎么吃饭、怎么买菜、怎么和邻居说话、怎么度过普通的一天里。”米莲娜说。让人记忆深刻的，往往不是最贵、最高级的地方，而是那些很有生活感的瞬间，比如和本地人在社区食堂一起用餐，在菜市场买当地的水果和食材等等。
外国游客或旅居者很容易被城市的反差感所吸引。一边是国际化、现代化的上海，奢侈品牌、摩天大楼、艺术展应有尽有，而步行十几分钟，又可能看到老人买菜、居民聊天、小店老板在门口吃饭。“这种‘世界城市’和‘日常生活’同时存在的感觉，是上海非常迷人的地方。”
在米莲娜看来，上海不是一座让外国人觉得“自己不在中国”的国际城市。恰恰相反，它是一座让外国人更容易走进中国、理解中国的国际城市。“真正高级的国际化，不是把一个地方自己的文化变淡，而是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，都能找到一个入口去理解它。”
雍凯 设计
（题图为一名入境旅游策划师与美国游客在湖南路自拍，骑行游成了海外游客打开上海的方式之一。新华社 发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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