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9月,文少卿去了趟遵义。
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在遵义,文少卿爬了红花岗,又爬了老鸦山,这都是当年红军战斗最惨烈的地方。老一辈人说,当年血水就顺着山沟流下来。爬到老鸦山顶,迎面就是阵地遗迹,青石上全是弹孔,文少卿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是枪林弹雨:机枪的子弹打在石头上,就像水泼在上面一样。
文少卿是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副教授。2015年起,他带领团队用分子考古手段替烈士寻亲。通过遗骨鉴定,无名的烈士变成了有名字的人。十余年来,团队已经累计完成了1600余名无名烈士遗骸的DNA分析。站在老鸦山顶的那些弹孔前,文少卿想明白了一件事:把烈士的名字“点亮”的固然是技术,但让更多人记住他们,靠的则是讲述。这是他走出迷茫之后,自己找到的答案。
文少卿工作照,受访者供图。
一枚攥在手心的玉兔
对文少卿的采访约在复旦大学环境楼。在复旦大学的校园里,这是一幢不太起眼的小楼。文少卿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给学生用,自己则和团队其他成员一起挤在另一间办公室里。
站在走廊上,文少卿指着眼前的一排房间,如数家珍:“这间做沉积物DNA,那间做动植物DNA,前面那间是法医考古,有关烈士的工作都在走廊尽头那间。”
不过,很多房间的密码文少卿都记不住。站在存放样本的房间门口,他试了好一阵,才终于成功打开门。进了房间后,每份样本存放的位置文少卿却又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至于哪一年做了什么研究、结论是什么,他更是张口就来,分毫不差——长江口二号沉船的双耳瓶沉积物里提取出竹子和稻壳的DNA,指向江西,推断出末次航行在夏秋季;石峁时期狗的粪便中检测出了粟、黍等农作物以及牛、羊、鹿等动物性食物的DNA,食谱和石峁贵族的生活方式得以匹配。
文少卿本科学的是生物学,硕士在基础医学院做群体遗传学研究,博士进入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做生物人类学研究,虽然学科有所不同,但研究的方向一直与DNA相关。比如,他的博士论文是对新石器时代以来东亚人群的基因组的研究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文少卿的研究对象是6000年前的山东人、4000年前的宁夏人,回答的是诸如“中国人从哪来”“民族交融怎么发生”之类的问题。
2015年,还在读博的文少卿在朋友圈里看到一条消息:首批中国远征军将士DNA提取困难,委托机构建议送到英美去检测。文少卿坐不住了:中国自己的英烈,为什么不能中国人自己完成DNA鉴定?
于是,文少卿主动请缨,承接了这一任务。
文少卿在工作中,受访者供图。
传统法医采用的检测方法对样本DNA片段长度要求很高,可这些烈士样本仅60到80bp(碱基对)。为此,团队优化方法,经过三个多月将缅甸密支那27具远征军遗骸的DNA全部提取成功,推测这批烈士生前大多来自云贵川。后来,文少卿团队又陆续完成了山西吕梁方山县南村49位无名烈士、遵义红军烈士陵园青松堂16位无名烈士的遗骸采样与鉴定工作等。
“技术上是成功的,但大部分烈士并没有人来寻亲。”文少卿说,大多数烈士牺牲时比较年轻,直系亲属并不多,旁系亲属并不知晓这段历史,由于没有后人,家族记忆没了。更极端的情况是抗战时日本侵略者的“三光”政策,有时一个村子都无人幸存。
起初,文少卿也有过迷茫。做烈士DNA鉴定,满足的是家属的慰藉和烈士临终的诉求,这当然有意义,但意义仅仅如此吗?如果一具遗骸鉴定出来了,却永远等不到亲人,这件事到底改变了什么?
外部的质疑也在那个阶段集中涌来。文少卿申报科研人才项目,有评审说他没有科研潜力,只擅长“包装”,与媒体接触过多。文少卿承认这件事让他受了“很大的刺激”,以至于把申报材料里涉及烈士项目的部分全部删掉了。他甚至一度不太愿意多讲烈士DNA鉴定的事,怕又被当成“包装”的证据。
“我们就希望自己的初心简单一点。”文少卿说。
文少卿曾反复表示,只希望问心无愧地把手里每一个烈士样本做到极致,而不追求成功寻亲的数量。这句话的背后,其实是大量“成了一例却没人来认”的空白。数年来,文少卿团队对1600多位无名烈士遗骸的DNA分析中,最终寻到亲属的只有不到30例。
“玉兔烈士”目前的亲属比对,就是“无限接近”的一个案例。2026年夏天,安徽凤台县板张集烈士陵园因为地质沉降风险需要迁移。受当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委托,文少卿团队负责烈士墓地的抢救性发掘。在陵园,他们打开了第一个墓坑,在其中一位烈士的肋骨和指骨旁边有一枚玉兔,据推测烈士牺牲时,右手攥着它。公安数据库里找到了9家疑似亲属,DNA比对指向淮南市潘集区王姓家族,结果还没出来,文少卿能做的只有等待。但每一次等待的过程,同样是寻找意义的过程。
烈士寻亲的意义
“明清以后不算考古,烈士鉴定不算考古工作,是游离于考古之外的。”“青山埋忠骨,他们的故事就该在青山结束了,何必再做烈士遗骨鉴定这件事。”——在从事用分子考古手段替烈士寻亲的这么多年里,这些论调,文少卿已经听到过无数次。
但是文少卿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情:他做的是文理交叉的工作,考古最终面向的是大众。“如果做的是应用型研究,可以不与外界过多接触;但考古不是。考古的终点不是发表论文,而是要让更多老百姓知道。如果我们这些从业者不去讲,那谁来讲?”文少卿反问。
于是,文少卿逐渐不再因为“与媒体接触过多”的评价而刻意收缩自己的边界——不是因为他不在乎,而是他想明白了:走向台前并非所谓“包装”,而是身为考古工作者向公众进行科普的职责。
更明晰的转折发生在2023年。彼时,文少卿团队受托发掘鉴定山西吕梁南村49具烈士遗骸,这些烈士平均年龄20.5岁,最小的不到14岁。在一具20岁的烈士遗骸身上,骨骺线未闭合,却出现了退行性关节疾病的痕迹,截肢的锯痕清晰可见。团队内部甚至为是否应该使用“退行性关节疾病”这个词产生了争论,因为这在医学上违背常识。“但最后还是坚持用了,因为事实就是如此。”
2025年10月20日,“愿以此身长报国——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专题展”在中共一大纪念馆隆重开幕。孟雨涵 摄
后来,文少卿受邀在政协礼堂作报告。讲到这些细节,他的声音哽咽了。他说从业这么多年,做了上万份样本,从来没有见过退行性关节疾病出现在这么年轻的人身上。
更重要的是崔海治烈士。崔海治侄孙崔玉岐寻亲成功后,崔海治当时的指导员李中林之子李小兵主动联系,拿出了父亲的日记本。日记里记着崔海治的临终遗言:希望老百姓给他立一块碑,上面有他的名字。文少卿看到这里,觉得这些人非常朴素,对组织没有什么要求,无非是希望雁过留痕,让这一生留下些痕迹。这不是一个人的想法,是一群人的想法。
文少卿觉得,寻亲成功固然是慰藉,但即使寻亲不成,把这些人的故事讲出去,本身就有意义。名字点不亮,不等于这个人不存在过,让更多人知道这群人曾经以这样的方式活过、战斗过,也是一种“点亮”。
也是在这时,文少卿重新想起“玉兔烈士”遗骸的细节:身高约164厘米,年龄24至27岁,国字脸,脊椎有劳损性骨折,生前可能从事高强度体力劳动。他牺牲于1948年10月解放凤台县城的战斗,过完中秋后不久,就牺牲了。
玉器专家告诉文少卿,玉兔在中国玉文化里象征“团圆”。文少卿思考了很久,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,一个年轻的战士在牺牲时会把玉兔攥在手心里?文少卿的判断是,弥留之际手里握着它,至少说明这位烈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心里是有一个人的。
烈士手中的玉兔,来源央视新闻。
“不管别人怎么评论我们现在的工作,对于我来说,这份工作是自洽的。”文少卿说,“玉兔烈士”目前的9家疑似亲属比对,哪怕最后一家都对不上,这个年轻人攥着玉兔牺牲的故事,也已经被他讲了出去。
自洽之后,文少卿反而更敢讲。他讲过一个抗美援朝小战士的故事,遗物里有一个日记本,里面记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,记着他平时会去教朝鲜的小朋友写字,明天有一场战斗,他并不害怕。战友牺牲了很多,但他身上那种无畏的精神,让人觉得那些灵魂在发光。“除了用信仰来解释,很难解释他们的行为为何如此坚定。看到了这些,你难道没有分享欲吗?”文少卿说。
这种分享欲最终落在了具体的行动上,而讲述,需要走到现场。
从鉴定者变为讲述者
爬老鸦山跟实验室里的研究没有直接关系,但文少卿觉得,如果没有体验的话,讲故事“还是从数据到数据,远远还是不够立体”。有一次,文少卿参加答辩,有人问他,党史军史的材料已经足够丰富了,战士吃小米、黑豆,人尽皆知,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?
“你所知道的只是群体的历史,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每一个具体的‘人’的故事。”文少卿回答。
暑假,有学生来复旦科技考古研究院实习。文少卿安排他们去烈士墓地:“刚开始,他们可能觉得有点遗憾。本来是想做考古的,想看看我们那些老祖宗的文物,结果变成了研究近现代。但是做着做着,学生们也跟烈士之间产生情感了。”实习结束,一个学生给文少卿发来了一段很长的微信,表示自己终于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。
“对每个中国人来说,这都是一场精神洗礼。”文少卿说。
如今,文少卿从鉴定者慢慢变为讲述者。他在学校、部队讲述烈士故事,频率大概一周一次。在部队,战士们代入感更强,文少卿还没讲几句,底下战士们的眼泪就缓缓流下来。去中小学讲,年轻的孩子们问:“他们不害怕吗?当时没想到逃跑?”文少卿便向孩子们讲起了烈士身上的那些弹孔:所有弹孔都是正面穿透的,说明他们是朝着子弹冲锋;弹孔有老伤有新伤,说明中弹后与死神擦肩而过,伤还没好又上了战场,最后才牺牲。人都会怕死,但怕死还敢于走上战场,背后的动力非常简单,就是保家卫国。
2025年10月20日,“愿以此身长报国——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专题展”在中共一大纪念馆隆重开幕。孟雨涵 摄
“我一周讲一次是可以的,但是你要讲两三次,可能对我的情绪不太好。”他承认,这些故事本质上是伤感的。“就算寻亲成功,虽然替家属高兴,但是你看到这位烈士就像一支蜡烛,慢慢地燃烧自己到最后熄灭,还是会伤感。”
文少卿办公室的墙上和柜子上,有不少东西是烈士家属送的,有纪念章、沙画,还有题字。他说自己不太会主动跟人打交道,但这些礼物他都仔细留着。办公室里还养着不少鱼,在透明鱼缸中轻快地摆尾。“因为我们常常研究死去的人和过去的事,所以养些活物增添一点生机。”文少卿说这话时语气平常,像是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。
文少卿希望自己还能做得更多一些。2024年秋季,文少卿联合复旦大学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开了一门“AI考古”课,11人选修,明年春季面向本科生开放。课上讲的东西,实验室里已经在做。文少卿团队训练了三个考古大模型,包括问答类、综述类和报告生成类。“AI会深刻地嵌入整个考古学生态。”他说。这跟他做烈士鉴定是同一套逻辑:用技术把历史碎片拼凑起来,变成可感可知的故事。
文少卿仍然常常想起那个手里攥着一枚象征团圆的玉兔的年轻烈士,文少卿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最后在想谁。他能做的,是把这枚玉兔的故事讲出去。就像遵义老鸦山上那些弹孔,密密麻麻。它们不说话,但有人替它们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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